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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97期: 第04版:芳名湖畔 上一版  下一版

                                          若你喜欢怪人,其实我很美

                                             期次:第297期   作者:□会计152郑一鸣
                                              黄伟文的英文名是Wyman,大家索性唤他作歪闷———歪得自有道理,闷则绝无可能。你扳着脚趾头细数,兴许都找不到身边有哪个比他更怪诞的胖子。
                                              黄伟文不美,见仁见智。粗眉、细眼、阔腮———能与精致沾边的,怕是只有一圈偶尔修剪得方方正正的胡子,大模大样地环在一张长而宽的脸上;厚背肥腰,一副与“修长”、“挺拔”绝缘的身材。
                                              黄伟文爱美,人尽皆知。想来姑娘都没他那般爱俏。此君的穿着力求炫目多变,让林林总总的搭配法则在他这儿变成废料一堆。因此大可不必为他套着宽大的素色睡衣大步走上镁光灯齐聚的四面台瞠舌———在你看到他用艳绿的紧身西裤绷着两条瞩目的莲藕腿之前。“天生不是美人就不是,没得努力,但仍然可以选择‘有型’,一种可以修炼的功夫,并且,是种无人可以剥夺的权利。”座右铭足够洒脱,也足见其坦荡。
                                              黄伟文自言“最憎写字”,然而自己最为人熟知的身份是填词人。左手托住酒杯,右手定住纸笔,音符托着注满了奇巧的词句,经歌手的喉稳稳送出,那一阕阙歌便能抵达被红绿灯牌挤满的旺角、夜幕下灯火迷乱的九龙,便能穿过油烟四溢的夜市、双层巴士往来的街头,乃至飞过香港的上空。黄伟文,早已跟我们打过太多的照面,但我们大多都印象模糊,极少察觉———他凭借一支歌,便幻化出一张脸。那万千敏感的灵魂淌泪或欣喜的时刻,他可一次都没错过。癫大概是跟爸爸拥有同样深厚的恋旧因子的缘故,我受到粤语歌的辐射要比同龄人早一些。大字不识几个的孩子,尚没有辨美丑和分香臭的能力,懵懂中自然对驻在盗版碟片里的它们来者不拒,丝毫不觉得油滑或老气,算是完成了双向的接纳。彼时在电视上“大杀特杀”的是黄沾先生的作品,节节有金石声,直来直去,一泻千里,听得我通体舒泰,只遗憾牙未长齐,不能流利地一同来几句。
                                              而初见黄伟文的作品,若我记性不差,应是在第一本同学录里———水到渠成一般地落在了我的坐标轴上。
                                            想来是对标签的厌烦,陈奕迅今已坦言不再喜欢《浮夸》;可无可否认这首“烂大街”的歌曲,开启了许多95后通往粤语歌圣殿的大门。事实上,真要谈及最直观的“悦耳”,此歌的旋律和词句对当时的我们实在是一种挑衅,之前何曾见识过这等妖气冲天的词曲和唱腔?三者糅合在一起后,却取得了一种不可思议的平衡,绽出奇诡的灿烂。
                                            不必深究是否有共情,中学课间的走廊上,有的是靠着深绿的石头护栏、吼得忘乎所以的半大孩子;而音乐课上,每逢大家翘首以盼的点歌环节,此歌亦必在歌单中。一群少年为何能一度爱它爱得痴狂?这其中的情愫我现在也道不明———可能也没有必要。
                                            大伙儿唱得热闹,但《浮夸》实际上是不大明媚的。成年之后,再玩味歌词,方明仅“着最闪的衫扮十分感慨,有人来拍照要记住插袋”一句就浸透了种种无法言说的自卑和酸楚:人人都想得志,可世上哪有那么多的四面台?它与黄伟文一贯示人的气质相通:拥有浓烈的不甘庸常精神,在邪气四溢里植入明朗的人生态度;收尾处更是如入无人的疯魔之境。黄伟文的“癫”可从中窥见一两分。
                                            黄伟文词中的“癫”自然不是任性的胡来,他有市侩的一面,却绝不满足于贩卖“新奇烈”来博眼球。一方面,作为同样与文字打过不少交道的人,我能体会单调与俗套对快感的剥夺;何况,粤语有自己的独特韵脚和语法体系,有着言短而意深的先天优势。那些看似过于随心所欲的语句唯有唱出,你方觉音律之美,品到搭配之妙。黄伟文的“癫”是有所度量的,不是狂生的拳打脚踢,更不是醉汉的喃喃自语。他在一段段耳熟的歌曲的bridge中尽情释放了内心深处狂舞的顽童。
                                            由此,有了《沙龙》的“绚烂如电,虚幻如雾,哀愁和仰慕”,有了《无人之境》的“多么想跟你散步桥上把臂看着风景。但是我清醒,月亮总不肯照亮情欲深处那道背影”,皆是不可句读的神来之笔。黄伟文“癫”的魅力在于,你总能看到他像个孩子一样不管不顾地使劲,把满腹的牢骚和愤懑付诸纸笔,去冲淡生活的机械和平淡;但看似沉溺其中的他,却能够随时抽身,道破纷繁背后的本质。这个胖子似乎有种种与常人相同的感受,但在雷雨过后,却表现得比任何人都清醒。绝“文如其人”这说法虽无绝对,但历来许多文人用作品给它增添了不少翔实的论据。相比香港另一个“伟文”的精雕细刻和小眉小目,黄伟文的词作无疑更接近姓名中的“伟”———大开大合,常走险路,追求的是个淋漓痛快。如他对自己在衣着上不遗余力的投入一致,在“癫”之外,他用“绝”向大众勾勒出更立体的自己。
                                            欣赏他这样的作品,真不需要太多的弯弯绕,好比在刮着冷风的深夜来到一家脏兮兮的大排档,要上几两油腻腻的卤肉,在热汤里涮一遍,就着酒或青菜汤利索下肚。吃到了那个份上,自然畅快;没有多少营养,但妨碍不了它入心入骨,余味无可替代。我不曾听过比“二百年后在一起,应该不怕旁人不服气”更直白更坚决的爱情宣言;《相依为命》的一句“即使身边再毫无道理,与你永远亦连在一起”比起花团锦簇的情话,渗出的爱意不遑多让。“绝”是黄伟文借一众歌词坦露的态度之一:爱恨本该是很纯粹的情绪,无需一直惶恐和遮掩,直面它们没准更有力。
                                            而黄伟文的“绝”不是简单的“狠绝”可以揽括。承前所言,他是一个不甘于庸常的怪人,他无可发泄的精力和才思,常赋予作品超越流俗的诡异和奇绝。让我惊掉下巴的《1874》仅凭想象,就呈现了跨越一个世纪的奇恋———“我”至今没能遇上与自己相配的恋人,是否因为在一百年之前的另一个国度,存在着一位痴痴地等“我”的寂寥人?身处同一年代,却因为时间和地域的藩篱失散,这个似真似幻的故事足以赚取听者的唏嘘,同时也令他们不吝于拍烂手掌。
                                            至于《漩涡》,则是另一个维度的绝艳了。在彭羚和黄耀明的低吟浅唱中,黄伟文将难以启齿的情欲揉成了细碎的粉末,均匀地洒进陈辉阳的乐章。通篇交织着炽热和隐秘,不见“淫”却令人难以不浮想联翩,在月下的热吻与水花之间摇摆自醉。
                                            我难道没有过五彩斑斓的各色梦境?我的脑海难道没有飘过大大小小的碎片?越是沉迷黄伟文的想人所不曾想、抒人所不敢抒,在欣赏中就不自觉地掺进了一点嫉妒,进而怀疑他是否在光得发亮的脑门上接了一根隐形的天线,供灵感之神触碰。
                                            他的“绝”,适合大朵快颐,也适合慢饮浅酌。艳对香港的文化略有涉猎者不难发现,黄伟文的“癫”和“绝”是香港的土壤和空气给他留下的清晰烙印,造就了他有别于传统文人的精神气:坦然地拥抱世俗的种种情和欲,食尽人间烟火,笑骂由己;但又时不时的冲破常规,露出灵动和不俗的一面。他赤手空拳,挥着大袖走入熙熙攘攘的人群。
                                            言尽于此了吗?不。你或许可以凭借零星的记忆和我的描述去拼凑出一位敢破敢立的时尚精,一个剑走偏锋的犀利怪,可对这位胖子的喜爱,让我不愿意对他作狭隘的解读,我想尝试在大家认为理所当然的两面下再挖掘出他陌生却富神采的一面。
                                            在“最要紧好玩”和好动个性的前提下,黄伟文理应对古典文学作品提不起多大兴趣———这个想法并非无中生有,纵观黄伟文广为人知的数十首歌曲,大多讲求快人快语,利索直接,砍瓜切菜一般,有哪点与古典文学的气质沾边呢?但要说其没有受到这些作品的滋养,也有几分冤枉。
                                            我很庆幸在2017年的年末发现了《痴情司》这颗遗珠———出自没读过《红楼梦》的黄伟文之手。在这儿,它令我对黄伟文的固有印象再次一洗而空。犹记得那个下午反反复复的咂摸中,我是如何听得痴了的,连之后梦境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其实你我这美梦,气数早已尽,重来也是无用”一句,实是可作为许多大悲剧的注脚。“想当然”念头作祟,我们很难习惯收起鬼马和爽辣的黄伟文,更难想象这等大汉如捏着绣花针般去温和地拨弄细腻绵长的文句———这本该是林夕的活计。作为听者,喜欢他不羁,喜欢他不择粗细;但作为词人,他告诉众人,他同样可以严肃,可以悲天悯人。
                                            这是黄伟文不常流露的那几分“艳”。从外边看,它是外壳的绚丽,这时它就是“蒙娜丽莎只是一幅画,如何艳压天下”,也是“梦还没有完,大寒尚有蝉”;而最动人的、沦肌浃髓的是内里包裹的温暖色彩和悠长智慧。
                                            于是,歪闷用一条街的昨天今日之况,开解所有的失意人,让他们在《喜帖街》中忘掉种过的花,重新地出发,在如被废土包围的困境中崛起向前;随后,却用《年度之歌》轻轻一点,将前者在歌外带来的荣光筑起的堡垒统统推翻———人生本是花卉,纵使再美丽,也有限时;灿烂过后总会迎来下坡。为何不在得到众人的掌声之后及时鞠躬谢幕?这世间本就没有一首歌,能让人一生一世地忠于它呀。这两首歌由谢安琪娓娓唱来,从容又通透。
                                            诚然,任何一支通俗歌都没有教化大家的义务,你作为填词人只要能挠到多数人心头的痒处,便值得称道;而酒色财气样样沾的黄伟文,偏偏大笔一挥,潇洒出尘,向来来往往的人播洒灵光,一派光风霁月的模样。他的“艳”,是心里一抹永不消失的亮色,对生活的城市,对城市的所有过客都存着温和的善意。
                                            现在,你要问我黄伟文的哪一面是最接近真实的呢?没法给出答案。正如他自己在2012年的作品展演唱会上讲过,写歌最有趣的地方,是词人可以决定在里面“暴露”多少。纵然在他的数千首作品里细细淘洗,去条分缕析,恐怕也很难准确地找到正确的与现实接轨的碎片。但换个角度而言,也正是黄伟文所冒出的越来越多的“不同”,为我们想象的翅膀插上了更丰满的羽毛。
                                            在这十多年的陪伴里,这个看得见而触不到的怪人早就成了许许多多人的老友吧?他的心中常住着飞扬跳脱的小孩,用澄澈的眼打量世界,然后时而用稚气去涂抹出一片片没有被染污的美好,时而把孩童的灿烂嘻嘻哈哈地掬一捧给你看;而另一面的他是饱览世事的哲人,教你在折堕中盛放媚态,不失腔调地把那几点人生道理徐徐书写,将一个个孤独患者的心声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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